据当代一些内家拳家的切身体验,亦认为,学内家拳,如果从一开始就一直把技击作为止的来锻炼,恰将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只有以养成生为出发点,在行功中人参到底,静到底,才能日日见功。太极拳在技击功能上的“以静制动,犯者应手即扑”,也就是内丹修炼中“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外在具体表现,它在技击上表现的最高境界是一种弱制强、慢胜快、无力打有力、“四两拨千斤”的先天自然本能。当然,这种先天自然本能实际是指合道的能务,并不是指先天的生理素质。如太极拳界权威的太极拳理论家王宗岳《太极拳论》中所云:“斯技旁门甚多。虽势有区别,概不外壮欺弱、慢让快耳。有力打无力,手慢让手快,是皆先天自然之能,非关学力而有也。”他在这里所说的“先天自然之能”,就是指先天生理素质,这里所说的“学力”,就是指学道、合乎道的能力。因为,太极拳是丹道家作为一种丹道的动功来对待的。
常人所谓先天生理素质,在内丹理论中,已被视为后天,非合道的先天。而采用这种动功,通过“学力”即功夫的进步,才能一步步靠近并合于道的先天。王宗岳非不知其理,只是为了通俗易懂,方采用常人之说而已。它的整体战略、战术,乃至作为根本的哲学,与外家拳都是不同的,是恰恰唱了个反调。
内家拳和道家哲学始终是一个完整体系,而外家拳则不然,它的武术技击训练法和佛门的禅定功夫及其佛学理论不成同一体系。或者严格讲,我们今天所知的外家拳,并不能代表中国佛门原传拳法,它只是中国古来实用武术的一个汇集提炼。 1928年,扬州金一明在其所著的《武当拳术秘诀》一书“引言”中,对“外家”的这种“汇集提炼”特殊现象作了阐述。他认为,佛门早期的拳术与其后来在社会上广为流行的拳术截然不同,“佛门早期拳术本慧用为钉人御敌之用”。古代,因佛门禅功喜静不喜动,和尚们坐的时间长了,精神就显得疲惫,而且膝腿部都僵硬变形,由此引起整个生理的不良变化。佛法本是要修出个超出体壳之外的灵魂,这样的禅定却把身体都搞坏了,没有好的躯壳,那灵魂由何处而修呢?所以,禅功之机还是要修习强身健体之道。故少林寺达摩大师当年不仅传下“洗髓”功,还根据医药费道理论及中国传统按摩导引术及武术,创编传下“易筋”功法,是为禅功之辅助。
所以,佛门早期拳术,由此看不仅和道家的早期拳功体用、理法相近,而且在“洗耳恭听髓”、“易筋”功的基础上有了一定的发展。但正如金一明先生又说,不过,“此为少林有拳术之真理,是以其术不易轻传俗人,非沙门释子不能参透其中三昧”。因为它高深玄妙,佛门又固执地不传人,所以原始的佛门也即原传少林拳术渐为世人所稀知。那么,再随着佛教的兴衰存亡,该拳术付人也便渐渐稀少,更不为外人所知了。
就笔者所知,唐宋以来,佛道两家在理论和修道实践方法上,互相交流渗透,互补性很强。在武当山,佛道二门共存,禅也学道,道也学禅,这种以丹功为本体的拳功,佛道二家不分彼此,共同学习,因重内丹、内功、内养,故称为内家。 金一明先生又接着考证说:“自魏晋以降,唐宋以来,朝代更变,其间细衣者奔走十方,遂变佛门锻炼体魄之禅功而为战斗防身之预备。期间忠臣义士、大奸巨猾出入空更不知凡几。世虽稍稍知其术,然讳莫如深。斯时张三丰应运而生,秉天赋之伟姿,过人之智识,慨其术不能见用于世,而反见嫉于人,遂加以研精,再变其战斗防身之秘法,而为主于御敌之秘诀,授予于收徒,著述誊抄,公诸天下,其派遂大兴。” 由此可在看出,少林后期拳术已非少林佛门原本“正传”,而是中国自古以来未经过哲学理论锻造的社会实用武术。这种当然称得上是历史悠久的实用武术,是以技击对抗中,人的后天体质和思维优势来定胜负的。此即王宗岳所云“先天自然之能”。这优势就是:快制慢,强胜弱,有力打无力,千斤压四两等等。与内家拳相比,一重外,一重内;一拙,一巧;一刚,一柔。所以,前代内家拳家(如黄百家)从实践中体会到,张三丰创内家拳是在“精于少林”的基础上,结合道家养生理论千锤百炼研究创造出来。
所以,后代学者能对张三丰的内家拳术精华“得其一二者,已足胜少林”(此“少林”特指唐宋以降的少林寺流行拳术,即以力、速、强诸优势制敌的重外之拳术)。那么,换名话说,学内家拳不得其门而入,或学之不精,也未必就能胜于“少林”。当然,说少林后期拳术是中国自古以来未经过哲学理论锻造的实用武术,其“实用”之“术”,是指它主要是一种经验的总结积累,也包括它后来对内家拳的某方面借鉴。能流传到今天的某些少林早期拳术,如心意拳等,那就另当别论,同样可称为内家。 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看出,少林佛门拳术也是有内家、外家之分的,而武当道门拳术也是有内家、外家之分。内外家的分别决不是佛门与道门的分别,而是拳术含水量不含内功、养生,技击用力不用力的分别。清代周述官整理编著的《增演易筋洗髓内功图说》,其第二卷“内外功辨”曰:“凡行为内功,多借外辅,由内达外,内壮而外无不坚。行外功多假内助,外壮而内久必伤。大凡丹经,外运行于内,而内导引者,内功也。内导引于外,而外运行者,外功也。他如全取于外,不间乎内,外功中外功之外也。纯求于内,不顾其外,内功中外功之外也。……内外之间,不可不辨。”这段论述可视为佛门拳术的内外家辨,与张三丰的观点完全一致。 古代内家拳派站在养生的立场上,即价值观上,分出内外家,并以“优”自居。而从客观上讲,任何一派武术的存在,它既不消亡,又能有所发展,都证明它有其合理性和自身优势,我们今天不能从自我判定的某种价值观而对内外家武术加以机械武断的优劣之分。
当然也应该说,元明时期张三丰创造的武当太极拳(准确讲,张三丰只是武当内家拳的集大成者和中兴者),只是因为开创于武当山,有了“武当”这一门派标志,但这一门派并不是某一宗教家门的专得,它代表了一个时代一大批中国武术家从主观实用经验主义中解放出来,迈向以研究客观哲学理论并以其指导实践的武学要领的升华飞跃。 证明上述观点的根据有三:
第一,张三丰的道学观点是持儒释道“三教圆融”说的。他认为,佛教、儒教、道教在研究宇宙普遍真理方面在本质上认识是共通的,只是在实用方面侧重点不同。所以他的道学理论一直把握在三教的哲学本质和理论源头上。
第二,武当内家拳在孕育过程中,不但继承了前代诸多的道家功法,也吸收了佛学功法(如《洗髓》、《易筋》二经等)、儒家功法(“心斋”、“坐忘”等)、医家功法(华佗《五禽戏》等),是一种对传统拳功精华的全方位融贯和提炼。
第三,武当内家拳在形成发展和传播过程中,尽管带有某种与内容无关的宗教色彩(如敬玄武神、敬太上老君、敬三丰祖师,甚或把拳法起源神化),但它在传承过程中,从主流上讲,从要求上讲,从不持门户之见,而善于广泛传播于社会大众之中,包括道门、佛门、社会知识分子阶层和大众民间。作为一种文化的传播,这无疑体现了博大的胸怀。